你击碎了自己,也击碎了我


—— 广州日报 2003年11月21日 B32

  当我接到这封信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广州,返回老家去了。我无法找寻她的足迹,我只能在她要好的同事口中,得知有关她的点滴。她的同事是一个很尽责的女孩,那天她跑了很远的路,来告诉我关于她的事。同事说:她是一个非常乐观的女人,一个人远离丈夫孩子闯荡广州,以她能歌善舞的出色表现在这间企业立稳脚跟。可是有一天,她突然提出辞职,许多同事都非常诧异,只有她的好朋友知道,自从那个女孩自杀后,她的内心就一直有一道过不去的关口。是内疚,也觉得失职。每天一闭眼,她就会记起当初看到的情景,看到那一盆鲜红的冒着热气的血……

  她说她要离开广州了,她会回家乡,回到那个工资和待遇都很低的单位。她说她一定要好好平复自己的内心,同时利用这段时间去补习心理学课程。她说如果自己是一个专业人才,具有心理学方面的专业知识,可能这个悲剧就不会发生。她说去学心理学,一是为了将来能帮助更多的人,同时也为了治疗自己心灵的结。

  她走了,相信有一天她会重新站起来,重新立足于生活舞台。只要生命还在延续,我们的故事,就永远还在延续。可是,对另外一个人来说,一切都结束了。从此之后,生命中的喜怒哀乐,生命中的五颜六色,已经统统与她无关。因为,她轻率地、盲目地结束了自己的年轻生命。给自己,也给别人,留下永远的遗憾。

  再说一次“对不起”

  明天我就要离开广州,离开这个我工作、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在这里,我一直过得很开心,很惬意,虽然远离故乡,远离亲人,可这个城市和企业火热的生活让我不再年轻的生命重新寻找到了依托。真的,我真的很爱这里,可现在我不得不离开她了。

  我是为着一个女孩离开的,在这个离去的前夜。我要写下这个故事,我要在心底最后一遍对她说:“对不起。”

  在广州的五年,我一直是一家大型外资企业的生活辅导员。这家企业80%的员工是20岁以下的年轻人,我的日常工作职责就是组织这些年轻人的业余活动,比如搞个足球比赛啦、组织个周末舞会啦,让他们互相认识、熟悉,让本来极为枯燥、封闭的工厂生活显得多彩一些。我非常愿意和这些年轻人在一起,年近40的我只要和他们在一起,就能又疯又跳又闹,十分开心。

  当然,我的工作还有另外一面:那就是为这些远离家乡的年轻人作心理辅导。但这方面的工作量十分小,不知是因为他们太年轻了,本身没有什么烦恼呢,还是因为现在的年轻人非常独立,并不愿意让外人分担他们内心的感受。同时我觉得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与他们太熟,与他们身边的朋友、同事太熟,他们可能不愿把心事说给一个熟人兼同事听。所以,虽然我来这家厂已经几年了,可平时除了偶然有人向我谈起“很想家”、“不能适应工作环境”这样的情绪外,还没有人真正由于心底难解的困扰向我求助过。本来我一直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一来是年轻人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二来我本来也不是学医的,并没有专业的心理治疗师的资格。我只是想,万一遇到什么事,或许我可以凭我的生活经验开解一下那些需要帮助的年轻人。

  台风登陆的日子

  那是一个台风登陆的日子,想不到就在这时,我身边的台风也登陆了。

  她叫敏,20岁,长得文秀白皙,身材苗条,模样儿十分讨好。我尽管工作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年轻职工身上,可因为企业很大,年轻人太多,所以在她来找我之前,我并不认识她。

  那天晚上很凑巧,我一个人在生活辅导室看书,可能因为天气关系吧,这里显得特别安静。我看着书,有点心不在焉,前两天,本市有一间更大的企业与我联系,希望我能到那边工作。工作性质和这边差不多,但待遇差不多是这里的一倍。我有点心动,但又舍不得这里良好的工作环境和同事关系,所以有些犹豫不决。

  敏来的时候非常镇静,我几乎没有注意到她走进来。她轻轻地走到我桌前问:“我如果有事可以和你商量吗?”

  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直截了当的问题,我说:“可以,你遇到什么事了?”

  “我和他好了一年,我对他是真心的,他对我也一直不错。可是别人告诉我,他在分厂那边有了个新女朋友,是最近才好上的,他骗我。我今天吃晚饭时碰到他们了,他们很亲热。”

  “你和他们打招呼了吗?”

  “我没有,我很想上去扇他两耳光,可是我做不到。我只是气,他为什么要这样?他不喜欢我了,可以跟我说,为什么要瞒着我,要脚踏两条船?弄到我的男朋友和别的女孩好了要别人来告诉我,我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成了一个大傻瓜。”敏越说越激动,最后终于落下泪来。

  唉,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就是这点小事。我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心想,无非就是小女孩、小男孩之间纠纠缠缠的所谓“恋爱”故事,他们这么小,懂什么叫“爱情”,过几年,回头一看,会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太无聊了。我们厂里的孩子,多半是工厂直接到学校挑选的,从学校到工厂,没经过社会风浪,那些小心思小梦想也就稚气得很。想到这里,我温和地对她说:“好了,不要哭了,开心一点,勇敢一点。如果他真的有了别人,就说明这个人不懂得珍惜你对他的感情,不值得你爱。这样的男孩,不要也罢。将来你会碰到更好的。”

  敏抬起头,还想说什么,我拍拍她的肩,安慰她说:“好了,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一觉醒来,你会发现,世界仍然是那么美好,并不会因为他的缺席逊色分毫。那时,你就会觉得,他,其实并不重要。”

  敏没有再说什么,不过她已经收起了眼泪,然后很平静地与我告别。我不禁为自己的好口才而暗暗喝彩。我想我已经说服了她,感觉挺不错。

  你击碎了我

  到了第二天,我几乎已经把敏忘记了。那天我正在为成功组织了一场歌唱比赛而兴奋,突然噩耗传来:敏自杀了。

  那一刻,我被晴天霹雳打蒙了,我拔腿就往女员工宿舍跑。当我赶到时,只见她的寝室外站满了人,我推开他们挤进去,敏已被送往医院。天啊,我的脑袋里一阵眩晕:一张下铺的床头放着一个洗脸盆,盆里是满满的鲜血,还冒着热气!刹那间,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昏倒在那盆鲜红的血液面前。

  后来,我才听人说。敏在自杀前,把自己和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吃了四颗安眠药,想是为了不让自己太痛苦。因为怕血流到一半会凝结,她用一个大脸盆,放了一盆热水,然后割开自己的手腕,把手放进了热水里。她走得很彻底,也很干净。

  敏死了,她走得那样坚决。她击碎了她自己,也击碎了我。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办法面对我自己。我知道,敏肯定是一直以来都有自杀的念头,那天晚上她来找我,是想为自己找一个活下来的机会。如果当时我认真一点,多陪陪她,好好和她谈谈,也许她就不会走上这条路。那天晚上她很镇定,镇定得我一点也没看出她想自杀的苗头,可是现在,我才知道,那是因为她为自己选好了路。而我,在这个最后的关口,却没能拉住她。眼看着一个年轻的生命,在我眼前消失,我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职。

  虽然那天晚上敏来找过我的事情并没有别人知道,但我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主管。主管狠狠地批评了我,同时也劝我放宽心,他说敏的自杀完全是个意外,我不需为此太过自责。可是,我真能原谅自己吗?我真能不再想到那盆鲜血吗?

  最后,我选择了离开,因为我真的无法再面对。我也回绝了那个更大的企业的邀请,因为那里的年轻人更多,我的专业水平不足以让我应付更高层次的工作。我要回家去,好好地平静一下自己,好好地进修一下自己,同时也好好地治疗一下自己。

  离开之前,我写下这篇文字,我想告诉所有年轻的朋友,请珍惜自己的生命。我是一个母亲,我知道要生一个孩子,养一个孩子有多么不容易,当你们在选择放弃生命的时候,请想一想你的父母和至爱亲朋。

  我要把这篇文字烧成灰扬向空中:敏,原谅我,好吗?

  在这个世界上,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有多少身患绝症的人,为了争取哪怕是一天的生命,宁愿经受许许多多的折磨和伤痛。面对他们,面对费尽心力生养我们的父母,我们有何理由不珍惜生命。

  左安口述 舒欣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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